10月30日
西西《缝熊志》
临睡前一口气看了西西的《缝熊志》,喜欢之极。
早晨照例被几个行山的老女人在窗下尖声聒噪吵醒。家长里短,无聊透顶。我在半昏迷中,梦见自己将一本《缝熊志》挥到她们脸上去,说:“看看,人家也这岁数,你们也这岁数,人家在干什么,你们在干什么?老虔婆!”
最后那个“老虔婆”,是恶狠狠用广东话说的。

西西 游戏于最高境界 (南洋网)
《缝熊志》出版期间,几乎从不接受访问的西西,家中不断有报纸杂志记者出入,她又到电台录音,问她原因,她瞄着桌上正摆着甫士拍照的花木兰,微微呶起嘴说:“这次有熊仔,好玩嘛!” 。
不谈犹可,一谈,不得了——除了砌微型屋、缝熊,西西也玩大头娃娃 Bylthe、铁人兄弟,还排队买 Michael Lau ……眼前71岁的香港作家,原来是一个 kidult!
然而,这个排一般的 kidult,不是,“童心”二字可以概括。她游戏于最高境界。
微型,是一种视觉感受,一种密集、目不暇给的状态。木门关上,炎热繁嚣的土瓜湾隔在另一个时空,我们进入了西西的微型世界。
这里散发一种欧陆乡郊小屋的舒适感,布艺沙发上放着数个白色绣花棉垫,墙上挂有土耳其地毯和伊斯兰特色建筑图案,绕墙排列着多个高低不一的古典木柜,风格中西兼备,於不同时期收集回来,却出奇地和谐统一。当精致的点心放上圆形餐桌,这个空间随即变身为乔治亚大屋女主人的沙龙,是理想生活的体现。
一头清爽短发的西西坐在沙发上,表情时而流露几乎难以捕捉的淘气,左手负责做动作辅助说明,右手有如棉花入得不够多而无法坚挺起来的偶手,大部分时间安躺在大腿上。西西说着说着,捧出一个大盒子;说着说着,从微型屋隐蔽处,掏出一件件奇特的东西……随着每一次打开,故事缓缓淌出。
以她做微型屋入题的长篇小说《我的乔治亚》,后记中一早就预告了《缝熊志》的出版,只是没料到,西西缝的泰迪熊会以水浒系列、中国古代服饰熊系列出现,而书既是浓缩的中国古代服装史,又是历史或故事人物小传,文字依然继承西西作品对独特的讲故事方式追寻,和知性趣味兼备的百科全书式写作风格。
每个朝代一个代表
西西在每个朝代都挑选一个人物,却不是从人出发,而是为了他们的衣服。例如隋唐,李白杜甫都是她喜欢的人物,但他们穿的衣服不够有趣。“我做了红拂女,那时的女子裙子很薄,而且只穿到胸部,衣著很性感;我做卓文君和司马相如,也是因为他们的衣服有代表性,汉代的曲裙深衣前襟下摆会绕到身后面,原因是那时的人只穿裤管,需要包裹全身,到隋唐才穿裤子;而春秋的西施,我真的不知道她穿什么,惟有自己创作,哈哈!”
也有一些人物是特别冷门的,西西想藉此将她们介绍出来,“商的妇好是古代第一个杰出女性,是女英雄,现在大家都只知道花木兰,花木兰是虚构的,妇好却真有其人,我不知道她穿什么,只知道她有一条长辫子。又例如汉的忽迷,她是张骞出使西域时娶的匈奴公主。她怀孕了!她生的孩子就是姓张的,我也姓张,说不定姓张的后代未必都是纯正的汉人!”
左撇子蜗牛
“小说还写不写?”写作逾40年的西西,在2006年1月出版的短篇小说集《白发阿娥及其他》的〈左撇子序〉中自问。因为放射治疗伤了右手神经,西西近年加入了左撇子行列。左手为了帮助右手康复,去砌微型层、做面粉花,又缝制布偶与毛熊。
“也许可以的吧,但必定是蜗牛的速度了。”她自答。这数年间,右手没有起色,而家中的微型屋已多到放不下,转做毛熊后,至今又做了过百只。至於爬格子,这只左撇子蜗牛的成绩也有目共睹:数个短篇选入《白发阿娥及其他》,也为《我的乔治亚》贡献了部分文字,而《缝熊志》更纯然是左手的功劳(当然还有好友何福仁充当“秘书”一职,把她的“象形文字”输入电脑。)
问西西,右手失灵可有影响心情,她一脸泰然地说:无所谓,还是很多东西可以做。那对写作大计的影响呢?一些长篇计划被迫放弃了,那就是写些短的吧,而且不只是手的问题,“写长篇晚上会睡不着,会一直想着那些桥段,哈哈哈!”
“我一直都是在写我生活环境中的所见所闻和经历。所有事情都从真实生活中来,当然在写作中会有点虚幻化了。”在退休生活中,有段时间西西每季都外游,近来血压不稳,西西被迫放弃了长途旅行,不过,她的关注却似乎延伸得更远。
在近年维护城市空间、捍卫集体回忆的运动中,充满对我城的乐观期望和本土关怀的《我城》再次成为年轻人传颂的经典,“我们当然要保护自己的城市,我们不保护,谁来保护?其实,整个地球都急切需要爱护。我们现在是既不爱护动物,也不知道动物和人类命运如何相关。若动物灭绝,最后亦会轮到人类。”西西说。
缝完毛熊,西西的下个目标是缝一系列的猴子,“所有的创作都是相通的,都需要设计,都能传递信息。”不知道不久后,西西又会否为读者送上另一本奇书?
为历史人物设计新装
西西向来喜欢画公仔,画纸样为公仔设计衣服,用火柴盒做家具,这样落手落脚又缝毛熊又缝衣服(家中的衣车也是特地为此而买的),却是在化疗伤了右手神经之后。对於中国古代服饰的知识,西西说是一路做一路学,沈从文以降,近年出了很多更详尽深入的研究,相关的书她几乎全都看了。
前人的文字资料研究或有穷尽的时候,落到具体毛熊的衣饰上,那锺无艳头顶着的假发“巾帼”还是要做出来吧?又到哪去为击筑送荆轲的高渐离找一个微型的筑?难怪当碰到合适的配件,西西会欣喜若狂,当然有时候也会为看到一把芭蕉扇而想到要做铁扇公主。基於现实限制,也基於设计者的巧思,西西的熊是写意的,带着轻松幽默。
例如屈原,西西让他穿了件多彩的深衣,“屈原的奇服,一定也令许多人看他不顺眼。但其实何奇之有呢?奇服不过是他种种奇行之一,在是非颠倒的时代,不肯变心而从俗,从内到外,当然就成为奇行了。”西西在书中写道。屈原有把艳丽的装饰剑,实物找不到,用了一只景泰蓝筷子代替;既然他带的高冠不知是什么样子的,就让“诗人在江畔披发行吟”。又例如虬髯客,胡子却不多,是缝脸时不小心剪掉的,惟有说句:“十分抱歉。迟些会长出来吧。”而王羲之则“大概是服了五石散”(西西不忘补充五石散对身体有害,所以王羲之经常病患缠身),全身发热,正在坦腹东床,上身几乎没有穿衣,然而正因为这种率性而被丞相选中成为“东床快婿。”
最漂亮的毛熊原来不穿衣服
好了,为了衣饰已够伤神,别忘了还有那只原型熊,还得一针一线缝出来。每只熊还不是长得差不多,全靠衣饰来给予他们性格吧,这样一条问题彻底暴露了门外汉的无知。
“最漂亮的毛熊是不穿衣服的。”西西说,她解释,在西方,熊艺师一般不做系列毛熊,亦只有少数会为毛熊做衫。毛熊比赛一般分五六个组别,第一组是裸体熊,第二组是穿衣的,衣服亦必须亲手做。评判最主要是看第一组,首先看手工,再看原创性,然后是设计。做熊易,做漂亮的熊很难,尤其是脸,眼睛要对称,还要做到可以用神眼与你交流,当中耳朵最难,一只熊的表情尽在其上。众多作品中,西西虽然喜欢服饰熊的荆轲一身白衣够潇洒,但斑马鼻子才是令她以熊艺师身份而自豪的原创签名式毛熊,虽然最后她不忘加按:“我最满意的毛熊尚未出现。”
细心看,其实西西的毛熊每只都不一样。范蠡的头发梳成马尾,后来蓬莱浪人的形象就是学他的;率性的人,西西都给了他们一个斑马鼻,例如庄子、嵇康、阮咸和王羲之;包拯是真有其人,但额上是否真有弯新月?西西质疑之,最后还是拒绝不了,因观众不满意;玄奘是第一个“负笈海外”的留学生,要长途跋涉,肤色自然是黑黑的,他又是和尚,头顶肯定无毛,西西写道:“给他剃度时有点舍不得,因为 mohair 漂亮又昂贵,剪了那么多头发,等於剪掉了好几块钱喔,真是善财难舍。”
游戏是人的基本性情
到底是旁观者功利心作崇,以为一个作家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写出一部作品来。当你进入了西西的微型世界,才真正感受到,西西在作家这个身份之前,她首先是一个投入生活的人。在游戏之中她绝对专注,她做毛熊,是要做艺术家熊 (artist bear),一如她做的乔治亚大屋,屋内的每一件物件都沉殿着18世纪的生活质感和时代气息,是屋主乔先生(也是晚年喜欢旅行的西西)在那个流行游学大旅行的年代,到处搜罗回来的。
“游戏是人的基本性情。有哲学家说,人有创造的能力和需要,人也有游戏的能力与需要。动物只知游戏,人的很多活动也都是游戏,就看你玩得积极还是消极,玩得积极可以创造出很多东西。游戏的最高境界是严肃。”游戏者西西说。

西西 為毛熊披漢服 (星岛日报)
為著西西新作《縫熊志》,登門造訪這位本地文學代表作家的家居,戰戰兢兢,不敢怠慢,連日來把《縫熊志》翻來揭去,生怕錯過了甚麼珍貴內容,而錯問了甚麼笨問題。
大抵沒有人會預料得到,曾經洋洋灑灑撰下《我城》、《手卷》、《哀悼乳房》等名著,奠立了香港文學基石的西西,今天以熊藝家的身分發表一系列毛熊作品,並且出版《縫熊志》,把她多年來縫熊、賞熊的志趣,以及對中國古代人物服飾變遷的寬廣視野,化成縷縷墨芳書香。小思以為《縫熊志》難以被書店分類上架,何福仁則把《縫熊志》譽為「奇書」,均為此書漂亮加冕。
然而,西西做熊,於筆者看來,其實有點欷歔。一九八九年西西因癌病入院,手術後康復,但近年因手術後遺症,致右手神經受損,逐漸失靈,須做物理治療紓緩。西西最初學習做麵粉花,但興趣不大,難度亦高,於是轉而學做熊,那時是二○○五年的事情。西西做熊不是無師自通,她拜了香港熊會主席Gloria為師,班上坐滿小學生和中學生,西西一頭銀白花髮好不突出。「Gloria見我一把年紀,學費減收一半呢!」
展現各朝服裝特色
除了懂得做熊,西西還對毛熊的歷史瞭如指掌,她說毛熊是歐洲最好、最傳統的手藝,是國際承認的「玩具之王」,許多人甚至會買毛熊來保值,曾有毛熊於拍賣會上以逾一百萬港元成交。外地到處都有藝術家熊售賣,只是香港不流行。
說著說著,西西打開木製的雅致櫥櫃,介紹她的熊寶寶時如數家珍,眼神溫婉、說話和藹,猶如母親小心翼翼地把軟綿綿的初生兒女抱起。「這個是屈原,你看神態挺好吧?」西西做的毛熊大致可分為「中國古代服飾熊」和「故事熊」兩大類別,當中可以看見中國古代服飾的演變進程,西西解說得娓娓動聽。
「我選不同朝代的代表人物,他們能把穿著服飾的特徵顯示出來。那些當然都是我喜歡的吧,好像楊貴妃我便不選了。」當中西西覺得唐代服裝最有特色:「那麼多個朝代,女子的裙都穿在腰上,只有唐朝的裙是穿在胸口上,而且不用配搭上衣,頂多披一層薄紗,好美麗!」若數最愛的朝代服飾,西西選了漢代:「衣服一層一層的,就像蛋糕一樣,很華麗,而那時女士也流行配戴頭飾。」除了史書記載的真實人物,就連虛構的「風塵三俠」紅拂女、洛神,都是西西的製作對象。最喜歡哪隻毛熊?「荊軻、曹雪芹都很喜歡,或許是我本來就喜歡他們吧。」
心肝寶貝堅持不賣
即使不計算手工成本,做熊的材料毛海(Mohair)已須約千元一平方米,還有穿街過巷才能覓得的精緻配料,以及啟動衣車縫布穿線的心思。「做一隻毛熊很容易,但要做得好便很困難。如果熊頭做得不好,東歪西倒、沒感覺的話,我會重新做過。」訪問時西西的右手已幾乎動彈不得,只得一隻手畫紙樣、裁毛海、塞棉花、壓眼珠、縫布料,過程精細不能馬虎,應該很困難吧?西西笑了起來,不置可否,潛台詞是:興之所至就不理會困難不困難了。
「最難做的是成吉思汗,史書記載他穿著好像腰圍的『辮襖』,衣服由鈕扣連繫起來,都不知是甚麼來的,最後我只找了一塊花布縫製,又車了豹皮戰衣給他披上。」此外,商代人的服飾也沒有文獻圖畫可供參考,她製作商王武丁的太太婦好時,不能說不頭痛。由於各個程序得費氣力,西西坦言作品未能盡善盡美,技巧僅值六十至七十分,特別是毛熊的臉部便做得不夠扎實和輪廓分明,更自謔直像一塊「鹹煎餅」。「但創意有九十分吧,世界上從沒有熊藝家,那麼具系統性和大量地為毛熊穿上漢服,我可是第一人。」
早前西西把部分毛熊作品,於三聯書店灣仔莊士敦店展出,好評如潮,不知有否打算售賣?「有人問過價,我搖首說不。這些都是獨一無二的,賣了就沒有了,怎麼捨得呢?」那時,她小心翼翼地把毛熊逐一收回櫥櫃裡,擺放整齊,關掩櫃門後,看起來就像關係牢不可破的大家庭似的。美的醜的,每隻毛熊都是她的心肝寶貝,針布帛之間縫合了心思力氣和文學歷史的豐厚識見,不肯割愛之言,應該不難理解吧?
